这几首元曲小令《天净沙》，写尽了人间秋色与秋感
赵绍军/文
“天净沙”是元曲的曲牌名，用于剧曲、散曲套数和小令，因无名氏曲有“塞上清秋早寒”句，故而又名“塞上秋”。自元代戏曲作家、散曲家马致远《天净沙.秋思》一曲后，后人多效仿之，“天净沙”遂成著名曲牌。“天净沙”全曲共五句二十八字（衬字除外），第一，二、三、五句每句六字，第四句为四字句，其中第一，二、五句平仄完全相同。此调主要有两种格式，正格为五句四平韵一叶韵，第一，二、三、五句为平韵，第四句叶仄韵；变格为五句三平韵两叶韵，第一，二、五句为平韵，第三，四句叶仄韵。偶有第四句不用韵者。“天净沙”这一曲牌虽有少数也写了春、夏、冬季节的景象，但主要是用来状写秋天光景的，其代表作为马致远《天净沙·秋思》。下面这几首元曲小令《天净沙》，写尽了人间秋色与秋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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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马致远《天净沙·秋思》
枯藤老树昏鸦，小桥流水人家，古道西风瘦马。
夕阳西下，断肠人在天涯。
很显然，马致远写的是傍晚时分苍凉荒僻古道上的秋色：黄昏时分，路边一棵缠着枯藤的老树上，栖息着几只归巢的乌鸦。寂寞孤独的小桥下流水汩汩，岸边住着几户萧索的民房。苍凉的古道上秋风萧瑟，行走着几匹疲惫的瘦马。夕阳西下，肠断的游子漂泊在遥远天涯。这是一幅多么凄凉、多么令人伤感的秋景图！
马致远（1250年—1321年），字致远，号东篱与关汉卿、郑光祖、白朴并称“元曲四大家”，是我国元代著名大戏剧家、散曲家。马致远是汉族人，早年热衷功名，以文才著称，但由于元朝统治者实行民族高压政策而一直未能得志。他始终过着漂泊无定的生活，几乎一生困窘潦倒，于是在羁旅途中，触景伤情，便写下了这首流传古今的《天净沙·秋思》。
这篇悲秋的作品小令一共只有五句二十八个字，全曲不着一个“秋”字，但描绘出了一幅凄凉动人的秋野夕照图。小令连用“枯藤”“老树”“昏鸦”“小桥”“流水”“人家”“古道”“西风”“瘦马”“夕阳”“断肠人”“天涯”等12个名词状写出了萧瑟凄凉的秋景，后边又用“西下”“在”两个动词交代出羁旅之人所处的时间和地点，从而生动地表达了旅人孤独凄苦的心境。这首小令以景托情，寓情于景，在景情的交融中创造出一种凄苦悲凉的意境，成为悲秋的巅峰之作，因而被后人誉为“秋思之祖”。
2.白朴《天净沙·秋》
孤村落日残霞，轻烟老树寒鸦，一点飞鸿影下。
青山绿水，白草红叶黄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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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可以看出，白朴《天净沙·秋》与马致远的《秋思》颇具相似之处，但在景物状写和意境创造方面又有独到之笔。白朴所状写的景色是：太阳西沉，天边的晚霞也开始消散，晚霞当头，孤村寥落，村庄上漂浮着缕缕轻烟，老树上栖息着几只乌鸦。这时候忽然从远处飞来一只大雁，顺着他的影子看去，眼前一片青山绿水，那颜色发白的草、火红的枫叶与金黄的菊花交织在一起。很显然，白朴描绘的这一派浓浓的秋景包含了两个层面：前边孤村、落日、残霞、轻烟、老树、寒鸦、飞鸿、这九种自然景物与马致远的《秋思》一样，描绘的是秋天肃杀的氛围；后边的青山、绿水、白草、红叶、黄花则与马致远的《秋思》完全不同，表现的是一种明丽多彩、令人喜悦的秋色。
从表面上来看，白朴的《秋》对所见秋色进行的是一种纯粹客观的描述，没有人物的出现，也没有作者情绪的表达，因此，有人评价这首小令描绘的是一种“无我之境”。其实，这种说法并不准确，“一点飞鸿”象征是作者自身，“青山绿水，白草红叶黄花”表现的是作者的追求和向往，“飞鸿影下”，是一个斑斓多彩、宁静自在的境界。唐代诗人刘禹锡在其《秋词》写道：“自古逢秋悲寂寥，我言秋日胜春朝。 晴空一鹤排云上，便引诗情到碧霄。”这里，白朴在描绘了秋天的悲凉之后，笔锋陡转，将“一鹤排云上”写成了“一点飞鸿影下”，用“一点飞鸿”代表作者心中理想的化身，这只飞鸿给作者带来的是心目中那一片明丽自在的世界。
如果不了解白朴的身世，你便不能全面理解《天净沙·秋》的内蕴的情感。白朴与马致远同为“元曲四才子”之一，出生的时间比马致远要早（白朴1226年–1306年以后，马致远约1250年—1321年至1324年秋），他的父亲原来是金朝的枢密院判官，与大诗人元好问是好友。白朴少年时代金国被蒙元所灭，城破之时，白父只身逃走，白朴的母亲也在战乱中死去，白朴由元好问携带辗转流离数年后才与父亲团圆。白朴亲历元人杀戮和国亡家破的情景，所以立志“不事异姓”。后来，白父为了荣华富贵投靠元朝并当上了高官，但白朴却坚决拒绝仕途。由于白朴才略出众，白父和相关人士多次举荐白朴到朝廷做官，但白朴始终坚守“亡国不事异姓”的诺言，离家出走渠道南京，终其一生，隐匿风尘。所以在他的世界中，一直存在着一种悲情，也有一种梦想，他希望有一只理想中的鸿影飞来，带给他一个彩色的世界，一片少年时代的绿水青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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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.张可久《天净沙·鲁卿庵中》
青苔古木萧萧，苍云秋水迢迢，红叶山斋小小。
有谁曾到？控梅人过溪桥。
张可久（约1270～1348以后），字小山，元朝著名散曲家、剧作家，与张养浩合为二张。现存小令八百余首，为元曲作家最多者。张可久这首《天净沙·鲁卿庵中》，通过对鲁卿山中斋庵及其环境的描写，描绘出一个清幽的境界——一个静谧的禅境，从而表现出了鲁卿高尚、纯洁的品格和自己的向往之情。作者来到鲁卿居住的庭院，只见满院的青苔，四周古树萧萧。此时作者登高远眺，只见苍云片片，一江秋水迢迢，满山的红叶掩映着小小的山斋。这样一个隐秘清静的地方有谁曾经来过呢？是倾慕高士的作者跨过溪桥才看到了这幽静的居所。
古木萧萧，青苔丛生，云雾苍苍，秋水迢迢，衬托出秋日山中的凄清与幽僻；片片红叶遮掩着小小的山斋，表现出鲁卿所居之处的宁静。作者将鲁卿的山斋放到秋山云水的背景中，突出了山斋的幽深，让人难以觉察和发现。“有谁曾到？探梅人过溪桥”，表现出了鲁卿山斋藏之深远和作者对鲁卿的倾慕与向往。“探梅人”是作者自称，梅自古是高士隐者的代表，自己是“探梅人”，鲁卿当然就是梅—般的高士。这首小令笔墨简淡，意境高远，通过状写山斋景物表现了隐者的品格风致和作者对高士的追慕之情。
4.徐再思《天净沙-秋江夜泊》
元-斜阳万点昏鸦，西风两岸芦花。
船系浔阳酒家。
多情司马，青衫梦里琵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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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首小令描绘的是秋江秋景和秋感：夕阳西下，空中飞着数以万计归巢的乌鸦，江岸上，西风中，满眼都是惨白的芦花。小船系在浔阳江畔的酒家，想起那多情善感的白居易，睡梦中浮现出他那被商女琵琶声打动得泪湿青衫的情景。“斜阳万点昏鸦”，这一句化用了曾瑞《骂玉郎过感皇恩采茶歌·四时闺怨·秋》中“斜阳万点昏鸦乱，闲楼阁映林峦，满天愁闷为奴伴”的句子。“浔阳”原指江西九江，这里借指作者的泊船住宿处。“多情司马”是指白居易《琵琶行》中有“座中泣下谁最多？江州司马青衫湿”之诗句。这首小令抒写了秋江夜泊的情景，先用斜阳、昏鸦、西风、芦花、船、酒家等意象勾勒出浔阳夜泊时看到的景象，接着又借用白居易《琵琶行》的典故表达出天涯羁旅之感，全曲语言浅显，意境丰富，情景交融，格调凄婉。
徐再思约1280-1330，字德可，自号甜斋，籍贯嘉兴，与张可久为同时代人。其散曲多以自然风光和闺阁之情为主题，语言清新俏丽，风格细腻委婉。这只小令承袭了白居易《琵琶行》中伤感的基调，可谓《琵琶行》的另一种形式的再现。作者将昏鸦这一意象与晚秋景色完美交融，点染出一种荒凉萧疏的场景。“西风两岸芦花”则是脱胎于《琵琶行》中“枫叶荻花秋瑟”的句子，进一步表现了深秋的萧瑟。小令的结尾作者用了“江州司马青衫湿”的典故与前面的斜阳、昏鸦、西风、芦花等萧索意象相照应，表达了作者与白居易相同的身世之感，读之令人感慨万千。
5.朱庭玉《天净沙·秋》
庭前落尽梧桐，水边开彻芙蓉，解与诗人意同。
辞柯霜叶，飞来就我题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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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首小令写了深秋时节的另一番景象和作者在秋色中的另一番心情，你看：庭院前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尽，水中的荷花也早已败落，没有了往日的风采，好像与我心心相通，同感同受。那些被染红的霜叶离开枝干飞到我的身边，好像要让我在上边题写诗句。“梧桐”是指落地的梧桐树叶，“芙蓉”是指荷花，一个“尽”字和一个“彻”字，描绘出作者眼前深秋时节叶落花枯的景象。“辞柯”是指秋叶离开树干，“题红”是指在红叶上题诗。
“题红”是用典。唐僖宗时，有一名宫女在红叶上写了一首诗：“流水何太急，深宫尽日闲。愍憨谢红叶，好去到人间。”树叶顺着御沟水流出宫墙。书生于祐拾到后添写道：“曾闻叶上题红怨，叶上题诗寄阿谁？”书生把这片红叶置于流水上游又流入宫中，后两人终成眷属。朱庭玉这支曲子，是典型的有“我”之境，他身边所有的景物都是因为自己而变得多情起来，同时，因为景物的多情，作为诗人的“我”处境才不那么凄凉，在萧瑟凄凉中，作者感受到了一丝温情。“题红”这一典故的巧妙运用，创造出了一个令人回味无穷的意境，使得这首小令更加动人，更具有艺术上的感染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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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.张弘范《天净沙》
西风落叶长安，夕阳老雁关山，今古别离最难。
故人何处？玉箫明月空闲。
张弘范（1238年—1280年），字仲畴，易州定兴人，元朝初期重要将领，曾参加过襄阳之战，后跟随元帅伯颜南下攻打南宋，是忽必烈灭宋之战的主要指挥者，为元朝统一中国立下赫赫功勋，深受元朝皇帝的器重。张弘范于至元十七年正月病死，元世祖忽必烈赠予他银青荣禄大夫、平章政事，予谥武烈。元武宗至大四年，又加他为赠推忠效节翊运功臣、太师、开府仪同三司、上柱国、齐国公，改谥忠武。元仁宗延祐五年，加赠他为“保大功臣”，加封淮阳王，予谥献武。张弘范文武双全，文学创作方面也颇有成就，有《木兰花慢》《满江红·襄阳寄顺天友人》《临江仙》《浣溪沙》《鹧鸪天》《天净沙》等多首诗词传于后世。
这首小令通过“西风落叶长安，夕阳老雁关山”这一连串景物描绘，充分展现出与友人离别的悲凉气氛，“今古别离最难”这一句则是对离别这一人类共同情感的深刻感悟，而“故人何处？玉箫明月空闲”一句则表达了对友人去向的询问、对过去美好时光的怀念以及别后的惆怅之情。这首小令语言朴实，情真意切，生动感人，读之让人感慨万千。
7.吴西逸 〔元代〕《天净沙.闲题》
长江万里归帆，西风几度阳关，依旧红尘满眼。夕阳新雁，此情时拍阑干。
楚云飞满长空，湘江不断流东，何事离多恨冗？夕阳低送，小楼数点残鸿。
数声短笛沧州，半江远水孤舟，愁更浓如病酒。夕阳时候，断肠人倚西楼。
江亭远树残霞，淡烟芳草平沙，绿柳阴中系马。夕阳西下，水村山郭人家。
上面四曲《天净沙》通过描绘秋江、归帆、西风、楚云、江亭远树残霞，淡烟芳草平沙和夕阳等自然景物，生动体现出作者漂泊天涯的生活，内中既有离愁别恨的情绪，也有闲情自适恬淡，反映出作者别样的人生和别样的心境。
吴西逸，元代后期散曲作家，与贯云石同时（约公元1320年前后、即元仁宗延祐末前后在世）。今存散曲有小令47首，多描摹自然之景，抒发个人情感，表现离愁别恨或个人的闲适生活，表现对当时社会的不满。其散曲善于锤炼字句，曲词华美流畅，其风格清丽疏淡，被后人评价其曲“如空谷流泉”。其散曲《自况》云：“万倾烟霞归路，一川花草香车，利名场上我情疏。蓝田堪种玉，鲁海可操觚，东风供睡足”，我们从中可以窥见其性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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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.佚名《天净沙》
除了上述元曲小令《天净沙》名篇以外，元代还有一些佚名《天净沙》作品在状写秋景方面同样凄婉动人，有着很高的艺术成就。例如：
无名氏《天净沙》
长途野草寒沙，夕阳远水残霞，衰柳黄花瘦马。休题别话，今宵宿在谁家？
无名氏《天净沙》
西风谓水长安，淡烟疏雨骊山，不见昭阳玉环。夕阳楼上，无言独倚阑干。
无名氏《天净沙》
平沙细草斑斑，曲溪流水潺潺，塞上清秋早寒。一声新雁，黄云红叶青山。
无名氏《天净沙》
西风塞上胡笳，月明马上琵琶，那抵昭君恨多？李陵台下，淡烟衰草黄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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